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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前往洛阳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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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这两个字放进心里——玉弓、兔儿灯、他在廊下替她拂去发间落雪的手指。

然后阖上眼,唇边浮起一丝甜甜的弧度,她信了。

至于王府里那些高澄不愿触碰的事,他暂时也不想去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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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天,高澄下朝回府,刚踏入正堂,暖融融的饭香与孩童的嬉闹声便扑面而来。他脚步顿了一下,肩头绷了一整日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。长案上已摆满炖得酥烂的胡羹、腌渍入味的菘菜与蜜渍果脯,几个孩子早已等得坐立不安。

“父王!”高孝琬第一个窜起来,手肘撞在案几上,青瓷食盏晃了晃,险些翻倒。高孝瑜眼疾手快替他按住,无奈地瞥他一眼:“你慢些,慌什么。”高孝瓘微微欠身,声音软和:“父王安。”

高澄解下朝服在主位落座,扫了一眼案上,眉宇微蹙:“怎么只备了这些?传两杯酪浆,再添一份鹿炙。”元仲华轻轻拍着怀里蜷着的高贞言,柔声道:“孩子们早饿了,却执意要等夫君回来才肯开席。”

高澄给身边幼子各盛了一碗胡羹,语气沉缓温和:“孤明日要南巡洛阳处理军务,你们几个要勤勉功课,都乖乖听母妃的话。”元仲华握着玉箸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如常。

“臣妾饭后便让人收拾随行衣物,如今春寒料峭——”

高澄打断她:“不必了。一应物件自有安排。孤不在的日子,你安心照顾孩子们便是。”元仲华垂下眼,将筷尖轻轻搁在盘沿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。

高孝琬当即一掷筷子,委屈地撇嘴:“父王又要出远门?是真去洛阳?还是又躲去东柏堂诓我们的?”

高澄哭笑不得,屈指弹了他脑门一下:“诓诓诓,让你成天没大没小。”孝琬捂着额头往孝瑜身后躲,嘴里还在嘟囔:“本来就是。”

高孝瓘轻轻放下筷子,抬眸望着高澄,声音软和却格外郑重:“父王,儿臣也想去洛阳。听先生说洛阳是故都,山河险要,儿臣想去看看,长大后能帮父王分忧。”高澄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
他看向这个素来安静的幼子,放下茶盏,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:“父王此去洛阳不是踏青游春。那不是小孩子该去的地方。”高孝瓘的睫毛轻轻垂下,小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,没有争辩。高澄看在眼里,又放缓了语气:“等你们长大些,父王自会带你们去。届时不仅要看石窟风物,更要看看洛阳的山河险隘——”他抬手,指尖落在高孝瓘眉心,轻轻一点,“教你们如何守土安民。”高孝瓘抬起眼,重新亮起来,用力点头:“儿臣想快点长大,等父王带儿臣去洛阳。”

高澄看着他眼底那份认真的光,忽然笑了笑。他弯腰将高孝瓘抱起来,用鼻梁蹭了蹭他柔软的脸颊,语气温柔而笃定:“当然了。等孝瓘长大,孤不仅要带你去洛阳,还要带你去更远的地方,好好见识这天下。”说完转头看向孝瑜,语气冷了几分:“孝瑜,孤像你这般大时,都能一个人进洛阳宫去见元修了。你倒好,下次再让孤撞见你在外游荡嬉闹,看孤怎么收拾你。”高孝瑜垂着头,脊背绷直,脸颊涨得通红,半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
一通训斥完毕,席间的热闹总算恢复了几分。高孝琬正大口嚼着鹿炙,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,沾得下巴、衣襟上都是。高孝瑜叹了口气,拿起锦帕替他擦去嘴角和衣襟上的油渍,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遍,还不忘叮嘱:“慢些吃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
高孝琬含含糊糊地应着,往大哥碗里也夹了一块肉。高孝瓘坐在一旁小口小口地喝着胡羹,见叁哥那副吃相,抿着嘴笑了一下,没出声。高贞言从元仲华怀里探出半个身子,指着高孝琬脸上的油渍咯咯直笑:“叁哥像只花猫!”孝琬回头朝她做了个鬼脸,逗得她笑得更响,小脑袋直往元仲华怀里钻。

孝珩一直没怎么说话,坐在末席安安静静地剥着几颗栗子,剥好一颗就搁在旁边的小碟子里,推到贞言手边。孝瑜伸手想捏一颗,被孝珩不动声色地把碟子挪远了半寸。孝瑜手悬在半空,失笑:“你这小气鬼。”孝珩没抬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

高澄饮了口茶,看着眼前几个粉雕玉琢的儿女,心下一片柔软。用过晚膳,他起身说了句“去东柏堂处理公务了”,直接大步往外走。

孝琬撇着小嘴嘟囔了一句,被他抄起来抱着转了两圈,就又笑又叫地闹着要下来。孝瑜上前将弟弟抱下来,高澄又弯腰抱起仰着小脸的孝瓘,用鼻梁蹭了蹭他的脸颊,直到小家伙眼底的不舍被痒痒的笑意替代,才将他放下,转身迈入夜风里。

刚出内院,元仲华正站在回廊转角处。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,低声道:“夫君,燕氏那边,不妨去看看她。”

高澄脚步未停,语气淡漠:“不必了,有你照顾就好。”

走到王府门口时,一道纤细的身影忽然从廊下奔出来,一把抱住他的腰身。高澄身体微僵,拍了拍她的后背,像在安抚一只不小心蹭到裤腿的猫。他一句话也没说,挣开她的手,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。

廊下夜风卷着檐角残雪簌簌落下。高孝瑜立在廊柱旁,已经站了好一会儿。他看着父王走远了,看着燕氏被扶走,看着正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。

他本来应该回自己院里温书了,可脚底下像是生了根,怎么也挪不动。父王方才在席间训他的话还在耳边。他分不了父王的忧,府里的事、朝堂的事、父王对嫡母的冷淡、对琅琊公主的偏宠,这些事他一件也插不上手。

他咬了咬下唇,终究还是转身,朝廊下那道还未离去的身影走去。

元仲华正站在回廊转角处,鬓边的珠花被风吹得轻晃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眸看他,眉尖微蹙:“孝瑜,你站在那里做什么?夜露重,快进屋去,别染了风寒。”

高孝瑜上前半步,又停住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锦袍的边缘。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,才把压在心底许久的话挤出来:“母妃,儿臣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只是您听罢,千万不能告诉父王。”

元仲华的心猛地一沉,面上却强装镇定,轻轻颔首:“你说便是。”

高孝瑜四下扫了一圈,确认无人,才压低声音:“过年时父王回晋阳,儿臣和九叔看见他带了琅琊公主。父王让我们保密,不许对任何人说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了一下,“儿臣知道父王不喜欢我们过问他的事。可父王总不回家,陪着吃顿饭人就没影了。孝琬和孝瓘每天练剑等着父王指点,贞言闹着要父王抱,孝珩嘴上不说,绘画时总往门口看。儿臣不知道该怎么办,也不知道跟谁商量。”他抬起眼,眼眶微红,却没有哭,“儿臣不是来告状的。儿臣是心疼弟弟妹妹们。”

元仲华看着这个明明害怕却还是硬撑着站出来的少年,沉默了很久。她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能给的安慰并不多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些:“母妃知道了。”

孝瑜行了一礼,转身往回走。走出几步又停住,没有回头,只是低声说了句:“母妃,您早些歇息。”她忽然叫住他:“孝瑜。”少年回过头,廊下的风正灌进领口,他微微一缩,却看见母妃站在风口上,鬓边的珠花被吹得轻晃,脸色比月色还淡。元仲华沉默了一息,才开口,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:“那个女人,有你二婶貌美吗?”

高孝瑜愣住了。那日晋阳家宴,元玉仪立在廊下,未施粉黛,甚至刻意低着头。可她抬眼的那一瞬,他还是看清了——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,不是二婶那种温婉,是更锋利的什么。父王喜欢的大概就是这个。

可这话不能说。说了,母妃今晚就彻底睡不着了。元仲华看着他的沉默,心底那点侥幸像被冷风吹灭的烛火。她轻轻摆了摆手,“回去吧,母妃累了。”说完便转身,一步步走向寝殿。廊下的灯笼把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极细。

她路过正堂时,里面的灯已经熄了。案上还摆着孩子们没吃完的蜜渍果脯,她拈起一颗放进嘴里,甜得发腻,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。

寝殿内烛火摇曳,映得她的眉眼愈发苍白。她在妆奁前坐下,打开那只锦盒——哥哥年前从宫里送来的贡品珍珠项链,说最好的这串给她。

现在只有亲人会对她好。阖家团圆的“阖”字,是把所有人都关在同一扇门里,至于门里面的日子过得怎么样,只有自己知道。

她有很多身份:冯翊公主,渤海王妃,王府孩子们的嫡母。她曾以为这些身份像城墙一样牢固,可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。

高澄把元玉仪从家妓扶成公主,如此疯魔,还敢把人带去晋阳。他今晚不让她收拾衣物,很可能还会把人带去洛阳。接下来他又会做什么。

他给她的不只是宠爱,是“琅琊”这个僭越的封号。一旦她诞下子嗣,那个孩子身上流着元魏宗室的血。届时孝琬的世子之位,就不再是理所应当。

远处隐约传来风声,像从城北吹来的,裹挟着若有若无的苏合香气。她在东柏堂闻到过——清冽又缠绵,就像高澄对她的宠爱,张扬又刺眼。

烛火爆了一下,元仲华俯身将灯芯吹灭。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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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的话:我在塑造一个接近历史上的真实的高澄,人都是复杂多面的。

在元玉仪面前,他是阿惠。在孩子们面前,他是父王。在元仲华面前,他是冷漠的丈夫。在朝堂上,他是霸道权臣渤海王。在母亲娄昭君面前,他是温顺的儿子。在高洋和高湛面前,他是令人窒息的长兄。真实的人就是这样——不是一面镜子照到底,是在不同的人面前照出不同的光。他划定得很清楚:元玉仪在东柏堂,孩子们在王府,元仲华在正院,高洋在脚底,宇文泰在潼关对面。每道边界都是他亲手画的。这种划分本身就是他性格最真实的写照——一个掌控者,用不同的方式对待不同的人,而所有人都在他的棋盘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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